吸管妞导读
近日，《中国商报》对话双童创始人楼仲平，发布近7千字的专题深度报道《独家专访丨楼仲平：“一根吸管都可以，没有什么不可以”》。
从鸡毛换糖起步，到深耕吸管成为全球冠军，楼仲平数十年创业历程完整映照义乌发展脉络。在本次专访中，他以一线企业家的真实视角，结合自身创业故事与行业变革，解读新时代下的 “鸡毛换糖” 精神传承，深度剖析义乌市场持续繁荣、领跑全国的底层逻辑，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!
发于：2026/6/12
作者丨记者 彭婷婷 李沫楠 马嘉 于佳鑫
责编丨白雅琦 付颢琬
校对丨张斌
审核丨杨宏生
一根吸管，能有多大能量？义乌商人，拼的到底是什么？
中国商报：您的经历被改编为电视剧《鸡毛飞上天》，很多人被剧中的创业故事打动。真实的创业历程如何？那些屡败屡战的岁月，为此后事业发展埋下了怎样的韧性基因？后来为何在众多行业中选择深耕吸管？
楼仲平：电视剧做了艺术美化，我们那一代货郎的苦，是现在的年轻人难以体会的。我14岁挑货郎担，百斤重担压在身上，翻山越岭走村串户，还要面对旁人的取笑与冷眼；倒卖电子表一夜间倾家荡产，在鱼塘意外受伤，三根手指神经受损至今无法伸直……
十几年换了二十多个行当，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。但恰恰是这段经历，淬炼出最珍贵的商人底色：吃苦耐劳、敬畏市场、务实低调、脚踏实地。懂得生存不易，所以从不贪慕虚华，只认准实实在在的生意。
频繁更换赛道永远夯实不了根基，“样样浅尝，不如一门深耕”。1994年，我接手一台二手设备进入吸管行业，彼时义乌吸管厂一拥而上，行业陷入低价竞争局面。我是另辟蹊径：1995年注册“双童”商标，打破“小商品不能做品牌”的固有认知！
1998年牵头制定《聚丙烯饮用吸管》企业标准，填补国内行业标准空白，让中国吸管拥有了走向商超、走向全球的“身份证”。后来又定下“小客户原则”，单一客户订货量不超过总产量的3%，摆脱对大客户的依赖，掌握经营主动权。
一根吸管利润不足一分钱，是典型的“小商品”，但它属于民生刚需，市场永远存在。小商品看似低端，实则根基最稳。做品牌、定标准、建生态，不是一时的选择，而是看透行业本质后的长期主义。
我不想做赚短期快钱的商贩，而是要做能长久立足的实体企业，让中国小商品摆脱“低档货”的标签，靠标准、品质、创新赢得全球尊重。
中国商报：在人人追求速度、追逐风口的商业环境里，您却选择深耕一根小小的吸管，做行业里“最慢最笨”的事情。如何理解这份“慢”与“笨”？
楼仲平：外界觉得做吸管是“慢”和“笨”，但我认为这是实业的本分。当下有不少人急于求成，看到哪个行业火热就一拥而上，最终陷入同质化困局，来得快，散得也快。而实体制造、小商品行业，拼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速度，而是长久的耐力。
所谓的“慢”，是不追逐短期风口，沉下心打磨产品、沉淀技术、沉淀口碑。数十年来，我们聚焦吸管主业，从单一款式发展到如今2000多个品类，研发可降解吸管、艺术吸管、功能性吸管等创新产品，持续投入研发攻克技术难关。
所谓的“笨”，是坚守实业初心，拒绝投机取巧。一根吸管利润微薄，远不如热门行业来钱快，但民生刚需产品最大的优势就是市场大、抗风险能力强。
1994年制作吸管的场景照片
义乌能历经四十余年风雨始终稳健发展，靠的就是千千万万这样“肯下笨功夫”的实体从业者。追逐风口或许能赚一时之利，而深耕主业才能成就长久事业。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，本身就是一种大智慧。
中国商报：回顾义乌四十余年发展，从马路市场到专业市场、电商崛起，再到跨境电商、数字贸易，每一次转型都精准踩中时代风口。在您看来，义乌市场繁荣迭代的“定盘星”是什么？
楼仲平：义乌市场的成功，从来不是单一力量的功劳，是政府有为、市场有效、商人敢为三者同频共振的结果。
首先，义乌商人骨子里敢闯敢试、敢为人先的精神，是城市发展的内生动力。从早期“鸡毛换糖”跳出农耕束缚，到一次次主动拥抱新业态、新市场，义乌人从不固守舒适区，永远愿意尝试新事物，这是市场活力的源头。
1980年10月，楼仲平的经营证
其次，政府的前瞻引导与精准护航是市场迭代的“方向盘”。1992年推动市场“划行归市”，倒逼商户创新升级；我印象最深的是1993年，政府下发红头文件，引导市场经营户“以商促工”“贸工联动”“前店后厂”。
那个时候，义乌市场是“空心市场”，商品全部从外地调入，政府预判到市场短板，推动商贸向工贸一体转型，一大批如今深耕三十年以上的本土企业，都是在这一轮转型中诞生的。
后续对接广交会、培育跨境电商、布局数字贸易、落地自贸试点……每一个关键节点，政府都能做到“不越位、不缺位”，顺势而为、提前布局，为市场扫清障碍、搭建平台。
最后，市场的自我演化与生态共生，形成了良性循环。商户之间互补互助、产业链上下游紧密衔接，物流、信息流、资金流高效流转，完整的产业生态让每一次转型都水到渠成。这些都是义乌持续领跑的“定盘星”。
中国商报：您曾说“真正的企业家精神，从来都长在泥土里”，也常提及“一分钱撑饱，一毛钱饿死”。凭借一根利润极低的吸管，双童拿下全球近三成的市场份额。结合自身实践，您认为义乌小商品市场实现能级跃升的关键一跃，是品牌、标准、创新，还是始终坚守以客户为中心？
楼仲平：这四者是一体的，环环相扣，根基永远是以客户为中心。早期义乌小商品走低价走量路线，靠“薄利多销”生存，但低价只能维持一时，无法走向高端、走向全球。
正是立足于客户多元化的需求，我们才开始谋求改变：客户要标准、要高端，就倒逼我们做品牌、建标准；海内外客户追求个性化、体验感、绿色环保，就推动我们持续产品创新、工艺升级。从单纯卖“货”，到打造品牌、制定行业标准、构建产品体系，每一步升级，都是围绕客户需求展开的。
“一分钱撑饱，一毛钱饿死”，讲的是义乌人对小生意的敬畏。不要嫌弃单笔利润微薄，只要品质过硬、服务到位、品类丰富，依靠庞大的市场体量与稳定的客户群体，小生意也能做成大产业。
而品牌、标准、创新，就是让“小生意”摆脱低价无序竞争、提升附加值、走向全球的核心抓手。“泥土里长出”的企业家精神，本质就是扎根市场、贴近客户，从一线需求中寻找发展的答案。
在双童文化体验区，
楼仲平再次挑起货郎担
中国商报：外界一直赞叹义乌产业链生态完善，旺季商户互相补单、缺料彼此支援，上下游协同共生。这种抱团互助的氛围，从早年货郎担时代延续至今，这是否也是义乌市场最坚实的底气？
楼仲平：没错儿，抱团共生、互利共享，是义乌市场最硬核的底气。早前的“鸡毛换糖”，货郎们就是亲戚带亲戚、朋友带朋友，结伴走南闯北，互相照应、互通信息。这种互助文化代代相传，演变成如今市场里的生态默契。
义乌不是寡头垄断的市场，这里聚集了数百万市场经营主体，以中小微商户、实体企业为主。大家深知，独木不成林，一家商户、一家企业做不大一座市场，只有整个产业集群兴旺了，每一个参与者才能分到红利。旺季补单、缺料支援，这些看似是小事，实则构建了极具韧性的产业网络。
拿双童来说，我们就离不开义乌完善的物流、供应链、展会、客商资源。工厂距离国际商贸城不足8公里，客商看完样品就能直达厂区考察，物流线路四通八达，上下游配套一应俱全。即便外地部分地区人力、土地成本更低。
离开义乌这套完整生态，单一企业很难独立生存。这种“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”的共生格局，让各类主体在面对市场波动、外部冲击时，始终稳如磐石。
楼仲平向记者介绍吸管市场形势
中国商报：作为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友，您此前已捐资800万元设立专项奖学金，大力支持母校进行人才培养与学子创业。拿出巨资反哺教育，这份举动背后有着怎样的初衷？面对一批又一批奔赴义乌的年轻创业者，您最想传递怎样的创业经验与期许？
楼仲平：我是土生土长的义乌人，也是从这片市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创业者，深知教育对一座城市、一代创业者意味着什么。义乌能从一座不靠海、不沿边的内陆小城，成长为全球商贸枢纽，从来不是靠单打独斗，而是一代又一代人接力奋斗的结果。
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是“泡在市场里”的创业学校，为义乌输送了大批电商、商贸、制造领域的实用人才，人才是城市发展的基石。设立奖学金，一方面是感恩母校的培育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为年轻的创业者添一把力，让那些怀揣梦想、脚踏实地的年轻人，少走一些我们当年走过的弯路。
创业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，如今的年轻人视野更广、平台更多，但心态也容易浮躁，总想追风口、赚快钱。我想告诉他们，义乌市场的发展证明，真正的机会就藏在别人看不起、看不上、看不懂的地方。
不要轻视小商品、小行业，“不以利小而不为”是义乌商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。扎根一个领域、沉下心深耕，把小事做精、把细事做透，守住初心、耐住寂寞，才能穿越行业周期。同时要学会分享、懂得感恩，义乌的创业生态不是零和博弈，抱团取暖、互利共生，才能走得更远。
6月1日，“楼仲平奖学金”颁奖典礼
中国商报：双童多年来推行内部创业孵化，培育大批“内部老板”，不少员工从普通从业者转变为独立创业者，这与义乌全民创业氛围高度契合。在您看来，立足义乌这片创业沃土，一名优秀创业者最核心、最稀缺的特质是什么？
楼仲平：义乌之所以能形成全民创业的热潮，核心是这里没有围墙、没有鄙视链，给了每一个努力的人平等的机会。我们推行内部创业机制，就是希望释放每一名员工的创造力，让大家从“打工者”转变为“共建者”，这也是对义乌创业文化的延续。
在我看来，优秀的创业者首先要有韧性。创业路上没有一帆风顺的，失败、挫折都是常态，但要有不服输、不认输的韧劲。其次是善学与创新。市场一直在变，守旧就等于落后，既要低头做事，也要抬头看路，持续学习新知识、对接新趋势，根据市场需求主动求变。
最后是厚道与共享。义乌货郎担时代就有“出六进四”的规矩，挣十分利，六分分享给他人，自己只留四分。做生意的本质不是独吞利益，而是成就他人，懂得让利、善于抱团，才能构建稳定的生态，这也是义乌商人互帮互助、长久共存的关键。
中国商报：双童打造屋顶生态园，推行“家文化”，鼓励员工在厂区成家立业，给予生活关怀。这种温情化的管理模式，和早年货郎抱团、邻里相扶的义乌传统是否一脉相承？一座城市的人才生态，是否正根植于这份人情味里？
楼仲平：二者本源相通。我始终认为，现代企业比拼的不仅是技术、产品，更是人文温度。早年货郎走南闯北、远离家乡，彼此帮扶、守望相助，靠的就是人情味；义乌村落、市场邻里和睦，遇事互相搭把手，这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温情。之所以打造“家文化”，就是要把这种温度融入现代企业管理中。
员工不是干活儿的工具，企业也不是冷冰冰的赚钱机器。老板的能力再强，终究有限，唯有善待员工、激发大家的善意与创造力，企业才能行稳致远。如今双童厂区打造5000平方米屋顶生态园，种植果树花草，设置休闲、运动区域，每季水果免费供员工采摘；解决员工子女就学、住宿难题，扶持员工创业。
一座城市的人才吸引力，政策、平台很重要，但人情味与归属感同样关键。义乌接纳五湖四海的追梦人，本地人善待外来创业者，没有排外情绪，人人平等、机会均等。正是这份包容与温情，让数百万年轻人愿意扎根于此，汇聚成城市发展的人才洪流，这也是义乌人才生态生生不息的根源。
在双童屋顶生态园，采摘杨梅的楼仲平
中国商报：当下直播电商、跨境新零售、海外仓等新业态重构全球商贸格局，传统实体专业市场普遍面临转型压力。在您看来，义乌市场哪些根基绝对不能丢？哪些领域必须主动求变？
楼仲平：历经多轮迭代，义乌能守住“世界超市”的地位，核心是守住了三大根基，这是万万不能丢的。第一是“鸡毛换糖”的经商精神内核：吃苦耐劳、敢闯敢试、务实诚信、长期主义，这是义乌的魂。魂丢了，市场就失去了底色。
第二是诚信经营的商业底线。义利双行是义乌传承千年的商道，诚信是无形的资产，也是商户立足市场的根本。第三是产业共生的生态格局。完整的产业链、抱团互助的氛围、全民创业的土壤，是义乌区别于其他市场的核心优势。
而必须与时俱进的，是经营模式、技术应用、市场思维。拥抱数字化、线上化、跨境化是必答题，不是选择题。从早期电商、跨境平台，到如今直播电商、AI数字工具、海外仓布局，义乌一直主动拥抱变化。
我们双童也紧跟趋势，运用AI优化设计、借助跨境直播拓展海外市场，依托数字平台链接全球客户。简单来说，守正，守住精神、诚信、生态三大根基；创新，变革模式、技术、思维适配新时代。守正方能行稳，创新方能致远，二者结合起来，义乌市场才能永葆活力。
双童主动拥抱数智化
中国商报：回望创业路，如果再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，您还会选择留在义乌，深耕小小的吸管吗？
楼仲平：历史无法假设，但如果重新选择，我依然会扎根义乌、坚守实业。首先，义乌是一片有梦想、有机会、有温度的热土。这里没有门槛与偏见，只要肯努力、肯付出，普通人也能实现价值。
这座城市滋养了我，我也早已和这片土地血脉相连。其次，小商品、实体制造永远有存在的价值。衣食住行等民生刚需产品，看似微小，却是永恒的赛道。一根小小的吸管，连接着全球千家万户，把这件事做好、做精、做强，本身就很有意义。
当下制造业进入发展深水区，但越是艰难，越要坚守实业、坚守主业。义乌之所以能在全国传统市场充满各种挑战的大环境下逆势增长，就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坚守初心、久久为功。
我今年已经62岁，下半年还将前往北大、美国福特汉姆大学攻读双学位博士，用5年时间深耕管理学研究，未来也希望把数十年的创业、管理经验分享给更多的创业者。
中国商报：结合您的亲历与思考，如何总结义乌市场的“变”与“不变”？能为全国县域经济、实体企业带来哪些发展借鉴？
楼仲平：先说“变”：义乌一直在主动求变，紧跟时代步伐完成一轮又一轮转型。从地摊集市到现代化专业市场，从单一内贸到买卖全球，从传统线下商贸到数字贸易、直播电商，从单纯商品贸易到工贸一体、品牌出海、标准输出……
每一次时代风口，义乌都能快速调整、顺势迭代，商业模式、产业形态、贸易渠道不断更新，永远保持对新事物新形势的敏锐度。
再说“不变”：一是精神底色不变，“鸡毛换糖”蕴含的敢闯敢干、吃苦耐劳、务实创新、包容共享的精神，穿越数十年岁月，始终是义乌人的精神脊梁。二是商道初心不变，坚守诚信为本、义利兼顾，不投机、不取巧，以品质和服务立足市场。三是政企协同不变，政府前瞻引导、市场自主发力、全民共同参与，构建起良性发展的生态。四是民生为本的定位不变，深耕小商品、服务大民生，依托刚需产业筑牢发展韧性。
我现在依然走在“鸡毛换糖”的路上。虽然模式变了、载体变了、技术变了，但敢闯敢试、务实共享、久久为功的精神永远不变。也希望更多心怀梦想的年轻人来到义乌，在这里扎根、成长、圆梦。
在我看来，“莫名其妙”“无中生有”“点石成金”，就是指义乌人从零起步，没有先天资源，却靠双手、智慧和精神，政企协力培育出完整的产业体系与创业生态，把众人看不起的“低小散”小商品，做成覆盖全球的大产业，把微利小生意做成富民兴城的大事业。一根吸管都可以，没有什么不可以的。
如今义乌发展经验学习推广迎来20周年，对于全国县域经济和实体企业而言，我觉得最大的借鉴就是：要立足自身禀赋，不盲目跟风；坚守实业初心，拒绝短期投机；政企同心营造良好生态；传承务实创新的精神，不必贪大求全，深耕特色产业。小县域也能做出大产业，小产品也能走向大世界。
